巧遇、幸遇和机遇
陈德才
巧遇、幸遇和机遇这“三遇”在我人生中确实重要甚至近似神奇。
十年“文革”在我们和共和国同龄的这辈人身上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这期间,地、富、反、坏、右(即当年所说的五类分子)被放在社会的底层。我们和共和国同龄的这辈人在“文革”开始时刚刚步入青年,是“初升的太阳”。但若你是“五类分子”的子女,那就被放到了青年的底层。因为“父是英雄儿好汉,父是五类儿混蛋”(这是文革时期的话)。“五类分子”子女不要企求出人头地,只要不又被打成新的“五类分子”就是顺利的了。我是“五类分子”的子女,却因“三遇”而免于难。这人生故事还得听我慢慢道来。
1965年我被广东省属的一所中专学校录取,却因父亲的关系被乡中无名者用匿名信的形式,以隐瞒家庭历史为由告发我而被学校除名。回乡后自知“罪责难逃”,只好缄口蜗居村里,好好劳动。“文革”大潮来了,无论是在校的学生还是在村里的青年,都成了“红卫兵”。挂红袖章、写标语、喊口号、搞大批判。轰轰烈烈体体面面。在当时“红卫兵”是年轻人最向往的革命组织,“敢批判、敢斗争,革命造反永不停!”是最时髦最光荣的活动,我却是“另类”当然参加不了。于是参加生产队劳动回来,中午、晚上便在无聊、没法、无奈中,躲在家中看书。我父是读书人,家中存有四部著名古典小说和一些旧书(当时成了禁读的黑书),我砸开房间床后的砖墙将之藏匿到里面,一本本偷偷拿出来看。我借来高中的课本自学并很认真地按章节做作业。有人看到我在这种情况下还学习x+y,笑我不识时务。说现在在学校都没人学那东西了,你学此何用?十六岁的我也不知为了什么,也看不到学此东西对前途出路有何帮助,只觉得解数学难题乐在其中罢了。人们大唱革命歌曲,我找来歌谱,在房间逐句按谱练、唱,后来简单的新歌见谱就能唱出来了。我用竹子自制笛子,用青蛙皮、麻笋竹筒自制二胡,于无声处自吹自拉、无师自通、自得其乐。有一次公社举办学“毛著”辅导员学习班。那天上午,大家学唱毛主席语录歌。新的语录歌已在黑板上抄好,大礼堂里近百名辅导员中竟没有一个识歌谱能教唱歌曲的,要等文市小学的陈光海老师过来教唱。等来等去光海老师还没到来。有人说他在上课,要等到十点半他下了课才能来。大家只好在那里等待。我坐在前排座位靠边的位置上,这时公社管政工的革委会副主任符国英从过道经过,拍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你这青年仔上去教好了,还等什么?”他不认识我,我知道他是随意开玩笑,但我座位后面的好些人,也许是等得心焦的缘故,便起哄道:“阿才上去教,阿才上去教!”。我知道自己能教,但十六七岁的小青年脸皮薄,缺胆量。既然大家给我鼓了气,我就上台教了。料不到我教得那么好,全礼堂的人都鼓起掌来。以后的几天里,都由我教歌,光海老师就不来了。符主任在这次巧遇中认识了我。
文化大革命中,为了方便贫下中农子女就近上学读书,我们苏区大队的小学办起了附设初中班。有一天上午,我和业山哥正在与学校教室隔壁的大队办公室搞“五一”墙报,我村里的两个正在读初中班的孩子拿着数学课本走过来叫我教他们做数学题。他们刚回教室,又有好几个孩子拿着课本过来围着我。我坐在桌子前给他们讲了一题又一题,突然背后一个巴掌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学校的王开珠校长。他站在后面看我给学生讲题目已好一会儿了。他说“好,恰好这几天你被大队抽调过来搞墙报,我请你到教室里给孩子们上几天的数学课吧!”。原来教数学的黎老师有事请假几天,数学课改为自习课。校长担心误了课程,才请我的。我出于好奇,“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答应了。几天的课堂教学,王校长都坐在教室后面听课。学生配合得很好,校长十分满意。这次巧遇,我在王校长心里留下了良好印象。
就在这个学期的暑假,学校教数学的黎老师被推荐到琼海师范民师转正班读书,学校缺一名数学老师,必须在本大队另选一名既能教初中数学又能上音乐课的民办教师。王校长马上向苏区大队革委会推荐了我。但大队革委会讨论时不通过。理由是革委会任用“五类分子”子女当民师恐出政治问题。大队另选了一名贫下中农子女来担任。开学前,王校长把课本交给新选上来的民办教师,他翻开初中数学课本却摇着头退回来。他说初中数学课他上不了,要求校长安排他上小学二三年级的课。王校长急了,学校目前迫切需要的是初中数学教师,这是中学的主要科目,若大队选不上教初中数学的民师来,新学期就没法开课了。
8月30日上午,大队革委会召开生产队长会议,听公社革委会符国英副主任作关于学习毛主席最新指示的辅导报告兼汇报生产进度。会议已开到了11点,王校长焦急地走进会议厅,把学校的情况提出来,力举让我担任民师。大队革委会成员与各生产队长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谁都怕担当政治责任。这时符主任插话问道:“你们议论的是哪个青年担任民师不合证审要求的?”当大家说到我的名字时,符主任道:“哦!这个青年我认识,他在全公社的辅导员学习班中当过教员,有能力、有水平,是位好青年!让他出来当民师。政审问题我担当!”有了公社革委会符主任的担保,大家没话了。
嗳!此事现今忆起来实在惭愧而可笑可悲。一个小小的民办教师岗位,在当时竟然经受诸多周折。但在当时不是幸遇王校长力举,不是幸遇符主任保荐,我是绝对当不了民师的。也正是当时当了民师,我的人生才有了许多新的机遇。首先让我接触到了许多品德高尚学识高深的人。当时每逢寒暑假期,县教育局必定举办教师学习班。我在学习班中听了许多名师的课,认识了许多学识高深的老师。我对文学有兴趣,当时就在琼海县文化馆的刊物上发表了一些小文章,也得机会参加了文化馆举办的文艺学习班,认识了许多名人、作家、学者。他们对我的影响太大了。由于接近了许多的“朱者”我也逐渐有点“赤”起来。当民师后,我学习文化知识的时间比在生产队劳动时多了点,有不懂的问题向能者求教也方便多了。我又借来数学专科函授课本,比较系统地自学了数学课程。七十年代初,每年都有推荐去读书的工农兵学员,我们大队也推荐了好几个青年去读了大学和中专,我当然也想有这么一个学习深造的机会,但自知只是作梦而已。
粉碎“四人帮”后,年近而立之年已有了两个孩子的我,对于再上学读书已成奢望。一九七七年恢复了高考,允许三十岁以下,婚否不限的往届中学毕业生报考。这是一个料不到的机遇,过这村可再没这店了。我抱着挣一个“固定饭碗”的目标,四处寻找课本,认真复习。料不到竟考上了大学。从此,“巧遇、幸遇和机遇”更多了,我真正走上了光明宽阔的人生路……
我不是才子,不是人杰,更不是“千里马”。不敢说人生路上遇到“伯乐”。只能说“巧遇、幸遇和机遇”在成就我自认为的“无憾人生”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本文收录在陈德才散文集《时光掠影》,点此进入陈德才散文集《时光掠影》专题,欣赏更多>>>)
—— 作者简介 ——
陈德才,海南省琼海市阳江镇老区五甲村人。生于1949年9月。大学本科毕业,语文高级讲师。2009年于琼海嘉积中学退休。系海南省作家协会、琼海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春雨潇潇》《时光掠影》。2020年编辑《红色阳江》一书,担任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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