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乡村民居与民俗文化

海南乡村民居与民俗文化

李高兰

人生漫漫，世事浮沉，每个人心底都深藏一份家园情怀、一份故土夙愿。

古往今来，人们对栖居之所的体悟，从不只囿于建筑形制、空间格局与居住环境的质感，更向往田园牧歌的悠然、天地人和的安宁、恬淡清雅的烟火意境。“燕子翩飞，绿水环绕，庭中闲置秋千，墙外小道蜿蜒，更兼邻里人声欢笑”，这幅意蕴悠长的中式人居画卷，正是镌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家园情愫与理想栖居。

民居因地域禀赋、民俗风情各异，衍生出千姿百态的建筑风貌，沉淀为独树一帜的建筑文化。中华建筑文化，是华夏浩瀚文明谱系中浓墨重彩的篇章，既承载一方水土的历史脉络、宗教信仰、市井风俗与地理特质，更彰显地域人文审美与族群文化涵养。放眼华夏大地，错落排布的各式民居，宛如一幅幅立体灵动的水墨丹青，诗意自生，余味悠长。

民居是地域文化鲜活的载体，而海南乡村民居，便是海南本土文化具象的缩影。一如北京的城市文脉，不止藏于故宫殿宇，更流淌在胡同巷陌与四合院落之间。品读海南乡村民居，既独具海岛地域特色，又一脉承袭中原儒家文脉，深深镌刻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基因。

一、“居所”在海南人生活中的核心地位

衣食住行，是黎民百姓安身立命的四大生活要素。海南四面环海，台风频发，独特的地理环境与气候特征，造就了海南人根深蒂固的生活理念：吃穿住行，居所为先。建房必择良材筑构，房屋布局讲究科学规制，建筑务求坚固防风。我国西北多地多见土坯房、窑洞，而即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海南沿海也极少简陋土坯屋；海南少数民族聚居的船形茅草屋，也多选址于台风侵扰较少的中部山区。

海南方言里，一个“屋”字，囊括“家、室、房”三重意蕴。民间常言某人“有屋有头”，便是赞其有宅有业、立身有根，更是个人人生价值与家业根基的外在彰显。

海南人浓厚的“安屋恋家”情结，更深植于民俗观念之中。乡土旧俗认为，人须在自家正厅安然离世，魂魄方能归宗祭祖、安然羽化；若逝于正厅之外，便被视作孤魂无依，需请巫师设坛招魂、做法超度，魂魄才可入祖位神龛，世代受后人祭拜。正因这份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许多乡间老人即便独居故土，也不愿远赴他乡追随子女养老，只为恪守初心，求得终老正厅、魂归祖庭。

时代更迭，地域变迁，世人评判人生价值的标准亦随之改变。温饱不足的岁月里，民间素有“吃在脸，穿在身”的俗语，肥头丰润、衣着绸缎，便是家境殷实的标识，遂有“以衣取人”的世风；而今俗世，则渐成“以车取人”，座驾的品牌档次，俨然成为身份地位的外在标签。而千百年来，海南乡村尤以岛东乡间为甚，评判一户人家家境厚薄、户主立身成就，宅院房屋始终是首要标尺。于是，翻修旧房、拆旧建新、置地起屋，成了无数海南人毕生奔赴的心愿与奋斗目标。
婚恋嫁娶之中，宅院更是择偶定亲的重要考量。男方宅院格局大小、屋舍形制优劣，兄弟分家后的房产份额，皆是女方衡量家境的首要标准。定亲之前，女方必遣亲友登门“看屋”，实地察看宅院规制、家境底蕴，方成婚事初议。

特殊的海岛地理环境、居所至高的民俗认知，加之建房往往耗尽数年乃至半生积蓄，使得海南人对“造屋”极为慎重。从宅基选址、房屋朝向、择日动工，到新居入宅的礼仪规制，皆循古俗、重规矩。动工之前，屋主必延请风水先生勘测宅基、定立阴阳朝向，再甄选黄道吉日，启土起屋，敬循礼法。

二、宅基选址与传统屋场风水

今人谈及“风水”，常简单等同于封建迷信。不可否认，漫长历史长河中，受时代认知局限，传统风水学说被赋予诸多玄奥附会之说，掺杂不少迷信色彩。但究其本源，风水是中华独有的传统文化形态，其核心要义与儒家“天人合一”的宇宙观高度契合。

风水崇尚人与自然共生共谐，主张“人之居处，宜以大地山河为主”。古籍《阳宅十书》专设篇章论宅居形制，直言宅地山川脉络气势，与人居祸福休戚相关。其内核便是敬畏天道、顺应自然，人类唯有择山水佳境而居，方能安身立命、繁衍生息。

中国传统建筑历来推崇“背山临水”的格局，希冀吸纳山川灵气、沐浴日月精华。《水龙经》有云：“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皆血脉之贯通也。”风水学视人居为自然一隅，更将大地视作有灵有韵的有机整体。这份大地有机自然观，既是风水思想的内核，亦是儒家文化的精髓。

承袭“天人合一”的传统智慧，海南乡民择居筑宅，素来推崇前有活水、后有靠山的格局；房屋朝向以坐北朝南为上佳，次为坐东朝西，坐南朝北者极为罕见。村落选址多傍山临水，依山而建的村寨，顺势依托山势布局，不肆意开山平地。乡间小路亦顺着地势蜿蜒起伏，或拾级而上，或曲折延伸，浑然天成。
全村宅院整体布局，讲究后高前低。屋后高地为天然靠山，寓意家业有倚、贵人相助；屋前临水聚气，象征人丁兴旺、财源绵长，这便是民间世代信奉的“屋场风水”。

在人居与自然相融共生上，海南民居格外注重宅周绿化，宅院掩映在热带林木葱茏之中。所植树种多兼顾经济价值、防风遮荫、净化空气与美化景致，椰子、荔枝、槟榔、龙眼、翠竹皆是乡民首选，一树一木，皆成景致，人居林间，风物悠然。

房屋与周遭环境的相融相生，本质上，便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三、乡村造屋与入宅传统礼仪

乡民动工造屋，必先请风水先生勘测宅基、勘定朝向，择取黄道吉日，方能破土动工。而造屋仪式中，最为庄重神圣的，当属升梁大典。

尤为考究的是，乡村堂屋的格局布设，深植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全屋大梁居中而立，宛若朝堂之君，虽非主要承重构件，却是整座宅院的灵魂与中枢，在乡民心中地位至高无上。名门大户的大梁选材精良、雕工繁复，多雕龙刻凤、纹饰吉祥；即便是寻常农家，从择木伐木、修整雕琢到安梁升架，亦全程悉心考究、礼数周全。

作大梁的树木，必择灵秀洁净之地生长，避开坟茔、茅厕、粪池等不洁之所；伐木、修整、转运至升梁全程，大梁不得落地。雕琢完工后，身披红绸、张贴红纸，悬挂装有钱币五谷的红布袋，静置宅前等候吉时。良辰一至，鞭炮齐鸣，众人合力升梁上架。有的人家还会向宅基抛撒糖果点心，任由孩童争抢，寓意热闹喜庆、福气满堂。

升梁礼毕，必祭拜先祖、置办筵席，宴请亲友乡邻与建房工匠。远在他乡的子孙尽量返乡，出嫁女儿携女婿儿女，挑着寓意圆圆满满、甜甜蜜蜜的薏粑等米食回乡道贺。屋主再将点心米食分赠邻里，共享新居落成的满心欢喜。

与主梁相配，梁下第三条檀木间设有横木，称作“辅梁”，恰似辅佐朝臣，虽不承重，亦披红挂彩，与主梁同时升架，彰显主次有序、尊卑有别的传统礼制。

新居竣工之后，还要举行隆重的入宅仪式。亲友乡邻备上贺礼登门道喜，琼海旧俗多赠送镜匾，装点客厅墙面；如今则盛行赠送家具家电等实用礼品。屋主设宴请客，欢聚一堂，共贺乔迁之喜。

四、海南乡村民居的格局形制与屋内布设。

海南乡间传统民居，整体由正屋、横屋、庭院、门楼四大板块构成，布局规整，错落有致。

正屋为整座宅院的主体核心，居于中轴正中，正中设正厅，两侧分列卧房。典型规制为前后围墙合围的回字形独院大宅。人口稠密的村落，民居多不设围墙，正屋前后相连、厅堂相通，既节省建材，又便于邻里守望、相互照应。豪门望族则多建多进院落，数座正屋纵横相连、上下贯通，外设长廊围墙，构筑深宅大院，气度俨然。

作为主体建筑的正屋高大轩敞，两侧附属建筑横屋相对低矮，囊括厨房、储物屋与门楼。储物屋俗称“屋仔”，多用于存放粮食杂物，也可供成年子女居住；分家后成家的长子儿媳多居正屋，年迈父母则退居横屋，恪守长幼有序的民俗礼制。门楼又称门仔，是进入正院的必经门户，旧时多筑成瓦房形制，内置磨砻、石臼等农耕器具，如今多用来堆放农具杂物。正屋与横屋之间预留廊道，横屋数量则依庭院宽窄而定。

主屋俗称大屋、正屋，踞宅院中轴线最高处。家境殷实之家，正屋屋顶四角筑造翘檐，海南俗称“龙翅”“柱头”，既有驱邪祈福、敬奉神灵之意，更是家族门第、经济实力与社会地位的象征。文昌、琼海等侨乡，大户宅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弘，独具南洋风情与中式古韵。

正厅分前厅后堂。解放前，后堂临近后院处多以木板隔断为屏风，俗称“壁桨”。受“男女授受不亲”传统礼教约束，前厅为待客正厅，男宾到访端坐其间，新媳妇及待嫁闺秀需隐于屏风之后，从侧门悄然回房，不可随意踏入待客正厅，否则视作有失家教、伤风败俗。

屏风正中设神桌，摆放香烛供品；上方构筑神堂，安放先祖灵位，俗称“神床”，常年香火供奉。屏风前摆放八仙桌，是厅堂核心陈设。世家大族的神床选用良木精雕细琢，两侧镌刻“祖德如山重，宗恩似海深”等楹联，缅怀先祖恩德，传承家风祖训。

正厅设前后两门，门上半部称“门尾”。殷实人家门尾精雕花草龙凤纹样，厅堂后门、卧房门窗亦同步雕饰，雅致精巧；门楣正中题写“紫气东来”“薰风南来”等吉祥匾额。乡间民居多设半例门，高度仅为大门之半，既可阻隔家禽入厅，贵客登门时开启半门，暗含大开中门迎贵宾的礼数；夏夜休憩时，关闭外门与半例门，空气对流通透，厅堂凉爽宜居。
八仙桌是海南家家户户必备的厅堂家具，逢年过节摆放祭祀供品，平日置放茶具杂物，亦是家境的直观体现。富庶人家的八仙桌良木精工、雕花上漆、光亮莹润；寻常农家则以普通原木打造，简约质朴。

厅堂墙面多悬挂家族相片、亲友馈赠镜匾，沿墙摆放板凳座椅。大户人家布设成套精工太师椅，两两相配、间设茶几；亦有乡民购置原木春凳，形制古朴、清凉透气，可供夏日纳凉、闲坐休憩，亦可夜间小憩安卧。

富贵宅院的正厅横梁与屋檐下，多绘有题材丰富、寓意吉祥的彩绘壁画，俗称“飘带”。松柏梅竹、高山流水、龙凤呈祥、百鸟朝凤、花开富贵、双龙戏珠、渔舟唱晚等图案，笔墨灵动，意蕴绵长。

正屋正厅，是父权宗法礼制的具象象征，承载供奉先祖、祭祖祈福、家族议事、接待宾客、陈列家史的功用，更是族人终老归息、魂归祖庭的核心场所，为阖家生活与精神传承的中心枢纽，故又称“教厅”，兼具缅怀先祖、教化后人的深意。家族有人离世，灵位暂置正厅窗台，待两年期满、完成招魂礼仪后，方可入神床与先祖同受祭拜。

正因正厅地位尊崇、礼法森严，乡土旧俗规矩颇多：出嫁女儿除夕夜不得留宿娘家，更不可在娘家分娩坐月子；家中有丧事、重孝未满“五七”者，不可登门邻里宅院，更不得踏入他人正厅。

正屋墙体分屋心墙与风头墙：屋心墙分隔厅堂与卧房，风头墙为宅院外围挡风承重墙体。旧时墙体多用本地烧制青砖，坚固耐用、色泽恒久；近代多改用石砖。为节省建材、增强通风，传统墙体多筑成空心斗墙结构。

历经1973年琼海十四号强台风侵袭后，现代民居更注重防风稳固，屋心墙多保留空心形制，风头墙一律改为实心墙体，筑牢居家安全根基。

正屋前后多建有檐廊结构，俗称“飘”，可挡风遮雨、保护门板，更利于整屋通风采光。海南民居深谙人居营造智慧，厅堂卧房双向开窗，屋顶铺设透明玻璃瓦作天窗，四面通透、光影充足，四季干爽宜居。

如今乡村民居多改建钢筋混凝土平顶楼房，虽建筑材质迭代更新，但香火祖屋仍保留传统瓦顶形制，整体沿袭一厅两房的经典格局，宋庆龄祖屋便是此类民居的典范之作。

正屋前方预留宽窄不一的院落，俗称“家庭”，既是晾晒谷物衣物的场地，也是红白喜事、设宴待客的场所。宅基宽敞的宅院，正屋后方另辟后院，栽种热带果树，既能遮荫纳凉、采摘鲜果，又可美化庭院、饲养家禽。这种海南特色四合院形制，自成一方天地，阖家安居，自得其乐。

村落地狭人稠、屋舍密集之处，难有独院格局，便形成正屋相连、正厅相对、大门相望的独特排布，以文昌、琼海一带最为多见。民居首尾相接、邻里相依，暗含“兄弟同心、邻里和睦”的美好寓意，尽显人际相融、天人合一的营造理念与人文情怀。

传统正屋多为对称规制的一厅两房；子嗣繁多之家，则建成一厅四房，俗称“五迭屋”。两侧卧房各设小门连通厅堂，五迭屋外侧卧房则开门通往檐廊。部分厅堂后门两侧另辟侧门，俗称“腋窝门”。

海南方言称卧房为“房”，老式卧房又以砖石木板隔断为两部分：偏小一隅称“房号”，约占全屋三分之一；宽敞一隅称“上房”，约占三分之二，两两相通、各设小门连通厅堂。卧房上方多架设木阁，用于堆放杂物、收纳物件。宅基宽阔、家境殷实的家族，多建有多进正屋、多重庭院，层层递进，格局恢弘。

安放先祖灵位的香火祖屋，是家族文脉与根脉的寄托。无论族人发达显贵、分支迁徙多远，逢年过节、红白大典，必归祖屋祭祖祈福。若家族人丁兴旺、分支繁多，祭祀不便共聚，需延请道师设坛做法，方可分立神堂、分开祭祀，恪守宗族礼法。

海南乡间民居面积不以平方米计量，而以“路”为单位，即屋面椽子之间的间距，一瓦间距为“一路”，民间常以“十五路客厅、十三路卧房”界定宅院规模。

岛东乡土宗法明晰，长子在家族传承中肩负承上启下的重任，房产分配享有优先权。一户人家若仅有一厅两房、育有二子，则兄弟分住两侧卧房，共用厅堂；若三子及以上，仅长子与幼子安居正屋，其余兄弟另辟宅基或居住横屋。

子女成婚之时，即便家境清贫，父母亦必置办两张木床及全套被褥，分置上房与房号。房号空间紧凑，仅能安放一桌一床；上房格局宽敞，除卧床外，尚可摆放箱柜、米缸等家什，便于婚后养育子女、安放婴孩摇篮与日常物件，布局设计贴合生活所需。解放前，婚嫁嫁妆必备一对方正大木柜，既可收纳被褥粮食，拼合又可作卧床，供孩童安睡，一物多用，质朴实用。

受中华传统文化含蓄内敛的熏陶，海南人婚恋居家观念素来保守质朴，迥异于北方民居一室一床的简约格局。海南乡间旧俗，夫妻虽同居一院，却分室而居，丈夫居“房号”，妻子居“上房”，外人眼中同房不同室。这份卧房分区的民俗形制，据传承袭闽南古俗，世代沿袭，已成乡土民居独特的人文印记。

海南民居既注重宅院排布、正屋与横屋的整体和谐，亦讲究建筑结构与室内陈设的相得益彰。侨乡富庶人家，多用油丹、母生、绿楠、黑盐等名贵良木打造梁柱椽子；屋顶飞檐翘角、灵动雅致，厅堂铺设花纹地砖，庭院规整铺砌方砖；神床以菠萝蜜格木精雕而成，门窗门尾遍刻龙凤花草；横梁屋檐彩绘纷呈、意境悠远；厅堂陈设黑盐、胭脂木等珍稀木料太师椅与配套茶几，墙面悬挂自鸣钟、家族匾额与荣耀相片，一宅一院，尽显门第底蕴与人文雅致。

与此同时，海南民居格外注重人居与自然环境的共生相融。宅旁广植热带林木果树，四季葱茏；建房之时，邻里自觉预留公共通道，村落街巷四通八达、布局规整。各村镇皆有公共活动空间，或村口古榕荫下，或公用水井周边，或旧时生产队晒谷场，供村民集会闲聊、纳凉休憩，守望相助，烟火绵长。

五、海南乡村民居对北京四合院文脉的承袭

海南为移民之岛，汉人先祖多从中原南迁渡海而来；沿海民众又多下南洋谋生，吸纳异域风情。故而海南文化既承袭中原儒家文脉，又兼容南洋人文特色，更沉淀独有的海岛乡土底蕴，而这诸多特质，皆深度融入乡村民居的营造格局之中。

纵观中华传统建筑，从万里长城的绵延围合，到城乡民居的庭院围墙，皆暗含中式“围城文化”与“壁垒情怀”。高墙围院的格局，隔绝外界纷扰，守护阖家安宁，是传统农耕文明家庭聚居模式的产物，更是国人安守本心、自得其乐的生活追求。

作为中式民居典范的北京四合院，标准形制分前后两院：前院为外院，安置仆役居所与厨房杂屋；后院为内院，是家族主人安居之所，堂屋居于中轴正中，规制尊贵，为供奉“天地君亲师”牌位、接待贵宾、举行宗族礼仪的核心场地。溯源而论，四合院前后院落的层级布局，与故宫外朝内廷的规制一脉相承。
海南乡村民居与北京四合院，在整体营造理念上高度契合，兼具三大特质：

一是层次递进，由大门入庭、厅堂待客，再入卧房安居，实现从公共空间到私人居所的自然过渡；

二是主次分明，正屋为主体核心，横屋为附属配属，尊卑有序、功能明晰；

三是方正对称，以正屋为中轴线，整体布局左右对称、规整均衡。

主次有别、层次分明、对称规整的营造格局，契合中国传统美学理念，更贯穿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伦理与尊严秩序。

中国传统美学崇尚内敛含蓄、简约幽远，以方正对称、错落有致为审美准则。《博山篇·论明堂》有言：“其势四平，高下分明，中低傍起，屈曲回环。”海南乡村民居的方正形制、对称布局、简约格调，正是中华传统审美思想的生动体现。

可以说，海南乡村民居内外有别、主次井然、方正有序、错落共生的建筑风格，在很大程度上承袭了北京四合院的营造精髓。北京四合院营建恪守风水古法，坐北朝南、大门辟于东南，契合八卦“坎宅巽门”之说；正北为坎位属水，避防水患；东南为巽位属风，寓意出入平安、家宅顺遂。

与北京四合院一脉相承的是，中华传统伦理宗法，在文昌、琼海一带海南民居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封建礼制以家庭为根基，民居格局便是伦理秩序的具象表达：正屋如同四合院正房，为供奉先祖、祭祀祈福与长辈安居之所；横屋恰似四合院东西厢房，供晚辈子嗣居住；门楼院门对应四合院大门。房屋方位与居住排布，恪守父慈子孝、夫唱妻随、兄友弟恭、交友以信的传统伦理，礼法融入建筑，文脉代代相传。

六、海南乡村民居的鲜明特质

1. 注重通风采光，营造宜居格局

品读文昌、琼海乡间传统民居，其营造智慧尽显科学合理。前后檐廊贯通、厅堂卧房双向开门开窗，空气南北对流、通透干爽；屋顶铺设采光镜瓦，风头墙特设通风采光桷窗，全屋光影充盈、明暗适宜。

正因形制设计贴合海岛气候、科学实用，即便现代化建筑浪潮冲击，钢筋水泥楼房日渐普及，许多乡民依旧坚守一厅两房的经典格局，保留传统屋内布设与营造理念，古韵新风，相融共生。

2. 布局严谨规整，追求天人和谐

海南乡村民居的和谐之美，贯穿方方面面：房屋与山水自然相融，正屋与横屋配比相宜，建筑结构与室内陈设相得益彰，自家宅院与邻里屋舍排布规整。

这份中规中矩、谦和有序的民居格局，潜移默化塑造了海南人固守本分、随遇而安、中庸谦和、敦厚包容的性格特质，建筑形制与人文性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全文完

附一:



图:2008年，受海南省图书馆邀请，在“海图讲座”做《海南乡村民居与民俗文化》报告。

附二:

本文被收入《海南儒家文萃》（上下册）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