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讹存真:严凤仪烈士革命生平史料考订
作者:夜泊走读
笔者在搜集整理严凤仪相关史料时,特向原琼海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陈锦爱先生咨询,询问其是否藏有严凤仪的档案文献。陈老坦言:“他牺牲较早,没有档案留下。”并问及笔者是否见过琼海当地所撰的千余字严凤仪传记。笔者告知已阅此文,但其中错漏颇多,既无可靠史料依据,亦未注明资料来源,实难采信。陈老表示,因现存档案文献极为匮乏,相关记述多依赖亲属口述回忆,史实准确性难以保证。
陈锦爱先生今年78岁,深耕海南党史研究四十一载。其治学严谨,一向重视实地考证与一手史料。退休之后,仍笔耕不辍,积极投身党史研究与宣讲,是琼海红色文化的重要传承者。笔者(夜泊)常向陈老请教问学,去年亦曾专程赴琼海嘉积登门拜访。
反观当代海南地方史料,对严凤仪的记载普遍失实:其入读云南陆军讲武堂的时间、期别、毕业年份等基础信息,均与原始档案相悖;各时期任职名称、时间时序亦多讹误缺漏。对此类失真记载,笔者深感,问题绝非仅止于严凤仪一人,诸多琼籍近代革命人物的史料记述中,均存在类似的错漏与失真,海南地方党史亟需系统性梳理与重修,以还历史本真。
幸得《国民革命军将官总览》一书作者胡博先生鼎力相助,笔者今拟以各类民国原始文书等第一手史料为核心依据,逐一考辨现有记载中的讹误,细致厘清严凤仪生平脉络与史实细节,撰成此文。力求还原一个真实可信的严凤仪,同时也愿为修正海南地方史志讹误、夯实琼崖革命史研究根基,略尽绵薄之力。
严凤仪,字鸾海。1896年9月4日生于乐会县笃琼乡夏村(今琼海市中原镇山仙村)。父务农为业,母勤俭持家;昆仲四人,凤仪最幼。这个琼崖乐会少年,日后踏上了从云南陆军讲武堂到黄埔军校、从东征战场到南昌起义、从琼崖红军到红十一军的革命征程。
錢大鈞電蔣中正其師連日會議甚佳及巡視中山順召集官兵訓誡及公安局保安總隊職務已委嚴鳳儀充任等情(1926年)
投笔从戎,初寻信仰(1896—1923)
1919年7月,23岁的严凤仪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第十五期步兵科。经过两年刻苦修习,于1921年12月毕业。次年2月,他奉命前往广州,进入大本营将校团受训。此时的广州,正是孙中山领导护法运动的大本营,革命思潮风起云涌。自1922年6月起,严凤仪先后担任中尉排长、上尉参谋。
同年秋,经中共中央派往琼崖开展工作的吴明介绍,严凤仪与罗汉、鲁易、王文明、徐成章、徐天柄、王器民、王大鹏等十余名进步分子一同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琼崖最早的一批共产党员之一。1923年起,他受党组织委派从事秘密工作,以公开军职为掩护,为中共搜集情报、联络同志。
黄埔初创,崭露头角(1924—1925)
1924年4月24日,《广州民国日报》刊登陆军军官学校下级干部录取布告,严凤仪名列五十人名单之中。琼籍同批录取者,尚有王声聪、吴济民、王禄丰、符腾光等人。是月26日,严凤仪如期赴试,经四日复试,脱颖而出。5月,他被派任黄埔军校学生总队(总队长邓演达)第四队中尉副队长。与他共事的,有茅延桢、金佛庄、刘峙、顾祝同等人,日后皆为国共双方高级将领。
同期的琼籍教官亦非少数。1924年黄埔军校建校之初,分四队,教职员48人,其中琼籍占8人,分别是:
曹石泉,乐会人,第2队中尉区队长(“沙基惨案”殉难)。
王声聪,文昌人,第2队中尉区队长(滇桂军阀叛乱身亡);
吴致民,琼山人,第3队中尉区队长(陆军中将);
严凤仪,乐会人,第4队中尉副队长(广州遭杀害);
王禄丰,文昌人,第4队中尉区队长(陆军中将);
徐成章,琼山人,上尉特别官佐(万宁阵亡);
徐坚(徐天炳),琼山人,少校特别官佐(广州遇害)。
王茀文,文昌人,少尉特别官佐(1937年12月1日南京抗日殉国)。
待组织机构健全,教职员增至72人,琼籍占10人。这10人中,共产党员有4位:曹石泉、严凤仪、徐天柄(又名徐坚)和徐成章。他们或任区队长,或为特别官佐,皆为黄埔建校之脊梁。诸人后来或在“沙基惨案”中殉难、或被捕遇害、或牺牲于战场。天涯海角孕育的革命力量,在黄埔军校诞生之初,便已融入国民革命的洪流之中。
7月6日,黄埔军校成立国民党第一届特别区党部。在廖仲恺主持下,选举产生五名执行委员:蒋介石、严凤仪、金佛庄、陈复、李之龙。五人之中,严凤仪、金佛庄、李之龙三人皆为共产党员,蒋介石兼任监察委员。严凤仪以副队长身份入选校特别区党部执委,说明他在师生中颇具人望。
8月7日,严凤仪兼任广州农讲所学员班军事教官,该班由李之龙兼任班长。农讲所重视军事训练,特组织学员到黄埔军校受训,严凤仪等七人担任教练。此次训练虽仅短短十日,却为农运骨干播下了武装斗争的种子。
东征硝烟,浴血沙场(1925)
1925年1月13日,严凤仪调升黄埔军校教导第一团(团长何应钦)第三营少校营长。教导团乃黄埔校军精锐,各级军官中共产党员不在少数:茅延桢、金佛庄亦任营长,连排级干部如蒋先云、许继慎等,皆为共产党员。
2月,广州革命政府发起第一次东征,讨伐陈炯明。严凤仪率第三营编入右路军,随军出征。6月23日,广州各界举行援助上海五卅惨案示威游行。当队伍行经沙基时,沙面英兵突然开枪扫射,机关枪、步枪齐发,血肉横飞,史称“沙基惨案”。事发后,时任党军第一团第三营营长的严凤仪急赴光华医院探望伤者,亲对《广州民国日报》记者讲述现场情形:“我(严凤仪自称)与党军第一旅旅长何应钦,带领几位同志同到沙基探查,前方中队已行至十八师处,方才听到密集的枪声传来。我大致估算,死伤者总数约在三百上下。我随即紧急报告旅长,嘱咐一同将伤者送往各医院医治。目前在光华医院这边,党军方面已确认死者包括我团二营营长曹石泉(负责后队指挥),另外还有连排长各一人,学生军同志五人,男女学生、工人、军人等已死者,大约总共有七八十人……”记者随后前往曹石泉营长室,见其遍体伤痕、双目未瞑,惨不忍睹。曹石泉乃乐会同乡,云南陆军讲武堂同学、共产党员,时任党军第一团第二营营长,牺牲时年仅三十余岁。严凤仪亲述惨状,既是对烈士的告慰,也是对帝国主义暴行的控诉。
8月26日,严凤仪所部改称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师长何应钦)第一团(团长刘峙)第三营,严凤仪仍任少校营长。9月28日,调升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师长王懋功)第五团(团长蒋鼎文)中校党代表。10月,国民党中央第一百十次会议通过各师团党代表任命:周恩来为第一师党代表,严凤仪为第二师第五团党代表,蒋先云、金佛庄、包惠僧、徐天柄等亦在其列。同月,国民革命军发起第二次东征,严凤仪率部参与围攻惠州、扫荡东江之役。12月,第五团奉命缴械叛变的第二十七团,严凤仪以党代表身份向记者详述缴械经过,其事载于《广州民国日报》。
转战四方,风雷激荡(1926—1927)
1926年初,严凤仪率第五团驻防东莞石龙。其间,他以党代表身份密切关注地方治安与革命形势,并于1月致函《广州民国日报》,揭露英帝国主义私运军械接济新会土匪、图谋扰乱南路后方的阴谋。函中详述英舰由香港秘密运械,土匪盘踞大雁山,江门市党部渎职懈怠等情况。
2月16日,石龙各界召开军民联欢大会,到会团体六十余个、群众一万二千余人,严凤仪与阮啸仙、李颖堪等同台出席,共倡“农工商学兵联合起来”。同月,他在《广州民国日报》发表《今日广东与中国》,以亲身经历回顾广东从军阀割据到革命根据地的艰辛历程。
10月,严凤仪调任广州市公安局保安总队总队长。此前,保安总队长一职由总务课长司徒非兼任,因其事务繁重,于10月下旬呈请辞职,局长李章达批准,改派严凤仪接任。同月23日,钱大钧电告蒋介石,称保安总队长职务已委严凤仪充任。
到任后,严凤仪每日认真训练队伍,同时部署分防以固省城治安:总队部设于公安局,第一大队部设于公安局,第二大队部设于大塘邝家祠。第一中队驻北门外双井街,第二中队驻公安局,第三中队驻濠畔街江苏会馆,第四中队驻花地大通寺,第五中队驻大塘街邝家祠,第六中队驻陈塘南九区署内。
11月4日,警备政治工作人员联席会议召开,李章达、孙炳文出席,严凤仪发表演说,强调警政与政治工作相结合。11月28日,他出席工警联欢大会,与邓中夏、苏兆征等同台演说,高呼“工人与警察联合起来”“革命警察必须保护工人”等口号。同日,严凤仪在中山大学雨操场参加琼崖革命同志追悼大会,为牺牲的琼崖烈士致祭,会上,严凤仪与吴炳泰、吴瑞庭等人分别报告了洪剑雄、李治魁、刘中悟、云焯等烈士的生平事迹,与会者不下二千人。
1927年初,由省港罢工纠察队改编为国民政府财政部缉私卫商团,徐成章任团长,严凤仪任第三营营长。该团服装枪械由财政部拨给,此乃工人阶级组建正规军队之创举,邓中夏亲临训话,寄予厚望。
1927年上半年,严凤仪还曾在武汉国民政府任职。湖北省政府委员会会议记录显示:6月3日第九次会议,湖北省警卫团第一团团长严凤仪、团代表程文高呈报预算;6月14日第十次会议,二人呈请核发电灯费;6月26日第十二次会议,二人多次呈报饷册、预算等事宜。省警卫团乃夏斗寅叛变后扩充之部队,严凤仪以中共党员身份任团长,为党掌握的武装力量之一。7月,严凤仪离开武汉,前往南昌参与起义筹备,同年8月1日,其参加南昌起义,在一份收录858名起义参加者的名录中,严凤仪名列其中。起义受挫后,他辗转赴港,找到中共广东省委,继续在隐蔽战线奋斗。
临危受命,琼崖砥柱(1928—1929)
1928年初,琼崖革命形势危急。2月26日,琼崖特委向广东省委紧急请求:“急派周士第、严凤仪、符亮诸军事同志返琼。”此时,国民党蔡廷锴部正对琼崖苏区发动第一次“围剿”,革命力量面临严峻考验。同年2月,严凤仪奉命返琼,出任琼崖工农革命军(后改称琼崖工农红军)中路总指挥,总司令冯平。中路红军由琼山、文昌、定安三县武装集中改编而成,肩负保卫乐会中心根据地的重任。面对敌强我弱、弹药告罄的困境,严凤仪率部转战山区,在崇山峻岭间坚持游击战争。
4月29日,严凤仪与张梦安率红军一部进驻定安第六区,组织赤卫队和群众两千余人,分南北两路围攻岭口民团炮楼。敢死队趁夜突袭,一度攻入敌阵,终因敌援赶到而撤出。
5月7日,按照广东省委指示,琼崖成立红军第六师(未正式创建),严凤仪兼任第二十八团团长(未就任)。由于敌军步步紧逼,红军损失惨重。同年夏,冯平、符节牺牲,革命陷入低潮,在弹尽粮绝的绝境中,部队被迫化整为零,严凤仪含恨离职。
据陈锦爱先生记述,1928 年冬琼崖反“围剿”斗争失利后,为保存革命火种,乐会县委遵照琼崖特委指示,将一批身份暴露、处境危险的同志转移出洋避险。根据党史资料记载,严凤仪先是潜回家乡隐蔽,后辗转前往南洋槟榔屿,以教员身份为掩护继续开展革命工作,动员侨胞支援琼崖革命;因遭英国殖民当局通缉,他又被迫转移至暹罗(今泰国),最终秘密返回香港,继续投身革命斗争。
东江红潮,碧血千秋(1930—1931)
1930年5月1日,东江苏维埃政府成立,严凤仪任常务委员会执行委员。同月,东江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宣告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军长古大存,政治委员颜汉章,参谋长严凤仪,全军三千余人。8月,严凤仪调任琼崖红军独立师第三团团长,师长梁秉枢。10月,调任中共南方军事委员会参谋长,这是他在党内担任的最高职务。
1931年1月,严凤仪在香港被捕,时隔一年,1932年1月23日《广州民国日报》披露此次抓捕经过:“本局继续密查,终于在香港破获共党五省南方局机关、省委机关、省委无线电机关……拿获共党要犯一百三十七名,上述共党首要陈舜仪、林道文、严凤仪均在被捕之列。”报道称:“严凤仪充任南方军委参谋长,曾兼任琼崖苏维埃委员及红军第十一军参谋长,屡次‘发动暴动、焚杀劫掠’。”敌方档案,反证其革命功绩。5月28日,严凤仪在广州被杀害,年仅三十五岁。
他是黄埔军校特别党部第一届执委,是南昌起义的亲身参加者,是琼崖工农革命军中路总指挥,是红十一军的参谋长,是中共南方军事委员会参谋长。每一段经历,皆有史可征。1933年,陈骏业曾在狱中写《琼崖“共祸”写真》,中有“民十七(1928年)之春,梁秉枢、严凤仪先后返琼,梁任红军东路总指挥,严任红军中路总指挥”之句。这段供词,无意中证实了严凤仪在琼崖革命中的地位。他曾两度下南洋,三番入行伍,从珠江之滨到五指山麓,从黄埔岛到笃琼乡,足迹踏遍南粤琼崖。与他共事的,有周恩来、廖仲恺、邓演达,有何应钦、李之龙、金佛庄、徐成章、徐天柄,有冯平、古大存、梁秉枢……在中国革命的大潮中,他留下了自己的姓名。1926年2月,他在《今日广东与中国》一文写道:“我是一个很浪漫的青年……我是很主张革命,很坚确为革命而奋斗、为被压迫阶级求解放来牺牲,而跑入群众中做彻底革命运动的一个人。”三十五载韶华,他用生命践行了这份誓言。

